我梦见了的梦


发表时间:2018-08-15 10:05:00 来源:太原文明网

  鲍尔吉·原野

  在梦里,我走进一片芦苇地,苇叶在风里摩擦,像说话。再往前,一条河静静流过,上面飘着苹果树的白花。我想,这是什么河——在梦中想事情最艰难,主管思考的大脑区域正在睡眠中——想不出来。没一会儿,脚下灰绿色的马莲叶子底下露出一堆带褐色地图花纹的蛋。我想,这是什么蛋呢?是王八蛋吗?又没想出来,梦黏稠。河面凫游过来一群绿头野鸭,举着翅膀嘎嘎叫。噢,野鸭蛋。我说我没动你们的蛋,野鸭还拍翅大叫,我举起双手退出苇子地。那边传来歌声,野鸭的歌声,跟黑鸭子风格一样,有轻柔和声。

  我接着走,见一座大山从中间错开了,东西两侧生绿草,中间闪开黑石对峙的裂缝。我终于想起来,这是阿鲁科尔沁旗(蒙古语意谓北面的弓箭手)的裂缝山,那条河叫海哈尔河,裂缝下曾出土几十座契丹皇族的墓葬。我在阿鲁科尔沁旗博物馆里见过这片墓葬出土的壁画——《杨贵妃教鹦鹉图》,杨玉环胖得五官皆小,颈下三道摺子。还有小金人,辽白瓷提梁壶。

  我在梦里想,墓穴里会不会还有珍宝?拣两个珊瑚大板指也不错嘛。要是拣到一把错金刀,我就不写作了,把刀换成钱旅游之,新马泰柬缅尼之,炖一锅海蛎子加奶酪。裂缝山的缝开始活动,落石纷纷,缝往外裂,呈扇型。我的妈呀,快跑!我掉头像兔子一样狂奔,感觉耳朵已经贴在后背上。边跑边吐唾沫,吐晦气,错金刀和珊瑚大板指我全不要了,海蛎子加奶酪也让给别人吧。开头是跑,后来竟飞起来,离地不算高,12厘米许,双脚不停踩踏,像哪吒蹬风火轮那样,慢一点脚就沾地。

  跑一会儿,回头看裂缝山恢复原形,关得挺快。但脚下多出了一条狗,黄白花,耳朵像海带一样垂在两腮。我问:你是从裂缝山跑出来的吗?它低头,对着自己爪子呜呜几声,我理解为“是”。我问:裂缝山里有啥?它低头呜呜。我问:裂缝山为啥扩大了?见野鸭蛋它就扩大吗?狗昂起头望远方,竟说出人话(山西晋城口音):双耳罐为你留着原封不动的水,炉膛发出光,奥德修斯。啊,我本想伸手摸狗脑门,却吓得缩回手,坐在地上。这……有点不靠谱吧?它说的是什么?谁是奥德修斯?我开始回忆——在梦里回忆如同穿铅靴子在沼泽地里走,非常沉重。奥德修斯,我们单位有叫奥德修斯的吗?没有。双耳罐?什么叫原封不动的水?我明白了,这不是狗说的话,它嘴里一定有微型音箱,一条导线连在肚子下面的录音机上。我掰开它的嘴,牙黄而尖,有一颗断了,但没有小音箱。狗的肚脐下面也没录音机。

  奥德修斯是谁?我问狗。你忘了吗?它惊讶地反问我,奥德修斯是荷马史诗《奥德塞》里的人啊?狗又说:我愿趴在你膝上幸福的畷泣,奥德修斯。

  你怎么老提奥德修斯?这是阿鲁科尔沁!我训狗,狗点点头。

  我准备问它的身世、籍贯以及在哪儿学的晋城方言,但睡意袭来,我咣当倒在长满野花的草地上睡着了。是的,我在梦中梦见我再次入睡,这是躲避裂缝山奔跑累的。在这一次睡眠里,我依稀想,刚才那个狗去了哪里?它说的话太怪了。这时进入新的梦,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块圆型土台上,方圆百米许,周围是绝壁,一块白石上刻字:大蒙古帝国北元林丹可汗点将台。